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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莲

2017-03-04 18:07:37 字体:【

  一、高庄挨着赵王河

  正月初一是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许多地方还保留着磕头的习俗,在鞭炮的炸响中,到各家各户去磕头是明星社区许多村民初一起来吃完饺子后的第一件事。

  明星社区是鲁西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子,兴人民公社的时候叫高庄大队,改成乡镇的时候又叫过高庄行政村。这个社区辖的是两个自然村,一个是高庄,一个是张集。之所以叫高庄大队,是因为大队部设在高庄,并且高庄的人口要比张集多一些,以前好多年村支书也都是高庄的,高庄大队的支书后来被提拔到公社里,再后来到县里,最后一直干到县长,他成了该大队好多年来较大的一个官。最近几年,却有点变化,两村人口差距在缩小,村支书也变成了张集的。于是,高庄大队或者高庄行政村变成明星社区也就顺理成章了。

  高庄自然村前有一条河,就是著名的赵王河,据老辈人讲,赵王河是宋朝皇帝赵匡胤下河东的时候开掘的一条运河。至于河东是哪里,河的源头在哪里,河流向了哪里,村里最老的人也不知道。但是前两年,顺着赵王河的源头,一直往上走,到菏泽市,闹市区的一处工地上,施工人员竟挖出了一条沉船,上面还找到了价值连城的元青花瓷器。通过考古发掘,有力的印证了赵王河曾是一条很著名的运河。

  河里是密密麻麻的芦苇,河岸上是耐盐碱的柳树。芦苇春天发芽的时候,象一枝枝利箭嗖嗖的往上长,据说夜深人静时,能听得到芦苇拔节所发出的轻微的咔咔声。河滩里的树木芦苇是小鸟的天堂,叫上名叫不上名的鸟儿都在这里安家。当然,它们的家也象河里的芦苇一样是季节性的,到了秋天,满河筒子的芦苇都被河两岸的社员割掉,拉走了。割下来的芦苇可以编成苇笆,是建房子的好材料。或者自己用,或者卖掉,但是都不想少割。为此,河两边的村子每到割苇子的时候,总要打上几场架,后来,在河中间挖了沟,象楚河汉界,但是,沟是死的,人是活的,谁强势谁就会越界,严重的时候,一方可以到河对岸把柳树上的树枝也砍掉。柳树是生长力极强的一种树,树枝再生能力比较强。一两年就可以长到茶杯口粗细,砍下来建房时可以当椽子用。当然,它还有一个其他东西无法替代的做用,那就是当哭丧棒,谁家死了人,就去河里砍几根柳树枝,截成一尺余长的短棍,外面糊上白纸,发给孝子贤孙们,在出丧的时候拄着地,以防过度悲伤支撑不住。因为这个缘故,这里也流传着一句“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里不栽鬼拍手”的俗语,意思是房前屋后不栽桑树和柳树,桑树听起来就是丧树,而柳树是做哭丧棒的。所谓的鬼拍手则是指杨树,每到夏天,风一吹,杨树叶子哗哗的响,象鬼拍手一样,栽到院子里不吉利。

  河里的水季节性较强,有的时候深,有的时候浅,水浅的时候,人们就在河边取土,于是,河里有许多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坑,被村里人叫做秃井子。秃井子是很害人的一种东西,等水涨起来的时候,看着平静的河面,却不知道下面到底有多深。

  赵王河里除了芦苇,就是成片成片的莲藕。每到夏天莲花开满河,白的红的都有,一眼望不到边的莲花让人留恋忘返。可是,到了秋天,一场霜打过,荷叶败了,莲花残了,则是满眼的破落。

  二、秋莲相女婿

  秋莲是个苦命的女人。她自小死了爹娘,是聋子爷爷一手把她拉扯大。祖孙两个住在一处破旧的老房子里。房子的裂缝能伸进去大人的拳头,里面塞满枯树叶破棉絮,才能阻挡住寒风的侵袭。房子里除了两张破床,再也难找到象样的家俱。

  秋莲已经出落成一个标致的姑娘,虽然日子很清苦,每个人都饿得皮包骨,但是,满头枯发也难掩住秋莲的清秀。

  女大当嫁,男大当娶,媒婆、热心人来提亲的不少,爷爷自然也想给她找个好人家。第一个正儿八经来提亲的是前杨庄的一个媒婆。她对聋子爷爷说,她村上一个小伙子,家里过得不错,人长得也很好,个子也不矮,秋莲嫁过去,一定能吃香的喝辣的。老头听她这么一说,有点动心,就让她把男方带过来看看。刚过年没几天,媒婆就来了,这一次是一个小伙子骑自行车带她来的。这可带来了不小的轰动,因为那时候,秋莲那个村上只有支书家里有一辆自行车,谁家相亲、娶媳妇都借这一辆自行车。而这一次小伙子骑自行车,据说还是这个小伙子家的,由于刚过完年,大家都闲着没事,听说秋莲要相女婿,大家都凑来看热闹,挤了一院子人。

  小伙子长得确实不错,更了不得的是车子骑得非常好,后坐上带着媒婆,一路打着车铃,直接骑到了秋莲家院子里。小伙子停好自行车,站在院子里伸着手给大家递烟。媒婆扯开嗓子对聋子说:“今天是个大晴天,你屋子里黑呼呼的,在院子里坐吧。”聋子慌不迭的说:“好,好,好。”邻居去对门家里借来一个小方桌,拿几把小凳,放到院子里。小伙子就近拿个小凳坐下。乡亲们对小伙子开始品头论足,这个说:“小伙子不错,挺懂事的。”那个说:“家里肯定过得够好的。”还有的说:“和秋莲一定挺般配的。”大家议论着,媒婆把聋子拉到屋子里,问他怎么样。聋子的脑子里飞快的转开了,他甚至已经想着有一天,孙女婿已经可以带着他到处去兜风了。

  听媒婆问他怎么样,他连连点头,但他转念又说回头还要和秋莲商量一下。媒婆一听有音,就对满院的乡亲说,谢谢大家,过些日子请大家喝喜酒。然后她就一个劲朝小伙使眼色,说:“事情说得也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过几天来送聘礼。”小伙子便向大家告辞。然后跨上自行车就往外骑。聋子赶忙跑过来送他们,不小心把门口的挡门棍碰到地上,小伙子的自行车轧在上面,一下滑倒了,小伙子从地上坐起来,邻居帮着他推车子,他怎么也不让,后来推辞不过,走了几步。聋子忽然发现,小伙子走路有点问题,越看越不对劲。趁他们还没有走,聋子把媒婆拉到一边,问她:“小伙子腿是不是有毛病。”媒婆吱吱唔唔的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老头的脸一下拉长了,硬生生的甩出一句:“以后有毛病的不要给我们家秋莲说了。”媒婆脸上也挂不住了,拉着小伙子一瘸一拐的跑掉了。一边跑还一边嘟嚷:“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还挑好样的?”老头没有听见。

  老头回到家,拿起那根挡门棍看了又看。挡门棍是大年三十晚上放在门口的一根棍子,说是用来挡住那些无家可归的游魂野鬼的。老头越看越得意,看来这挡门棍还真管用,要不是这根棍子,孙女嫁个瘸子,那一辈子的幸福生活就要被葬送掉了。

  从那以后,也有人提过几个,但是聋子都不怎么满意,慢慢的,秋莲的婚事也就这样放下了。

  闹饥荒那一年,秋莲已经成大姑娘了。聋子爷爷日渐衰老,加之饥饿,他终于躺到床上,再也起不来了。秋莲把能弄到的野菜、树叶给爷爷都吃完了,再也找不到一点能吃的东西。秋莲愁得不得了,看着快要饿死的爷爷,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天天以泪洗面。哭得快要无泪的时候,对门的二婶来到她家,对秋莲说:“俺娘家是高庄的,我们村日子还好过些,我有个娘家侄子叫高志广,人很老实,只是小时候上树摔下来,腰有点弯,到现在也没说上个媳妇。他娘前两天托我给他找一个,我看你家也挺可怜的,看看能不能嫁过去,他家里还有几斤余粮,起码能让你爷俩渡过这个饥荒。”秋莲心里有一百个不满意,但是,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爷爷,咬咬牙说:“你让他们带粮食来吧。”

  三、秋莲的婚事

  第二天一大早,高志广的三叔收拾一新来到高志广家,他要代表高家去娶秋莲。他进了屋,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是几块地瓜干,对高志广的娘说:“嫂子,我家里粮食也不多了,这几块瓜干就当给孩子结婚的贺礼了。”高志广的娘嘴里客气着说:“现在谁家都不好过,怎么还好意思让你破费呢。”同时却接了过去。

  高志广的爹一直在里屋里忙活着,家里还有一小面袋地瓜干,他要从这一小袋里面挑出半袋去娶儿媳妇,同时,还要留下一家人的口粮。送出去的要显得足够多,留下的也要尽量实在,这是个功夫活。老高把那些个头大的,有些弯卷的一个一个挑出来,放到另一个更小点的面袋里。忙得他满头大汗,终于弄好了,要送去的半袋子显得比留下的还要满,掂一下份量,却轻得多。在忙活的时候,秋莲的二婶,也就是高志广的大姑也来了。她却没有什么东西带,还顺手捏了两块填在嘴里,高志广的娘看到了,一丝不满在脸上停留片刻,转眼又堆上了笑脸。

  高志广三叔在秋莲二婶的陪同下来到秋莲家,聋子爷爷饿得眼都睁不开了,秋莲解开口袋,抓一把地瓜干放到锅里煮一下,端到爷爷面前,老头闻到地瓜干的香味睁开了眼,半碗地瓜干吃下去,他渐渐有了点气力。秋莲二婶大声对老头子说:“这是我家三弟,是秋莲的三叔,来接秋莲过门的。”老头子拉着秋莲的手,拍了几下自己的胸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两行泪划过刻满沧桑的老脸,流到嘴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聋子爷爷抓着秋莲的手,过了半晌,才说:“妮呀,爷爷没本事,爷爷对不起你,跟你三叔去吧,总比在这里陪着我饿死强。”秋莲也哭得泪人一样。最后,聋子爷爷挥挥手:“天不早了,你们去吧。”秋莲饿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闻到地瓜干的香味,真想吃上一块,可是,她不舍得吃,她要留给爷爷。秋莲一步一回头,离开了这个家,离开了把她抚养大的爷爷。

  秋莲二婶说他们娘家好过,所谓的好过,也只是相对好一点,那时候家家都饿肚子,只是有的饿得重些,撑不过去,就饿死了。有的饿得轻些,便活了下来。

  高庄之所以好过些,是因为赵王河,这是一条救命的河,地里的庄稼不收的时候,河里的鱼一样的欢,高庄差不多家家都有渔网,有的是撒网,有的是扳罾,还有的是迷魂阵。不管是什么,到赵王河里,都能有点收获。别看高志广腰不怎么直,但是撒起网来可是一把好手,在高庄,他算一个撒家,同样的撒网,他撒出去,又圆又大还远。所以每次去撒鱼,他总能撒得最多。

  那时候的赵王河,里面什么鱼都有,鲤鱼、鲇鱼、鲢鱼,应有尽有,运气好的时候,甚至可以捞上来个把老鳖。鱼的吃法却只有水煮,一点油都没有,连盐也很少放,就那样煮煮,腥不腥,淡不淡的,吃起来实在没有什么滋味,但是,却能救命,饿得最历害的时候,高庄村连个得浮肿病的都没有。

  高志广三叔和大姑前脚走,高志广后脚就扛着渔网下河了。因为娶媳妇,把全家人的口粮拿走一半,他必须去多弄点鱼来,不然,家里人都要饿肚子了。高志广选中一个芦苇少点的地方,他知道这个地方如果有鱼,一网下去,一个也跑不了。他把网放平,掂起一个角,一点点拾起来,身子往后一侧,然后,用力往河里一抛。渔网在空中散开,圆圆的,齐齐的落到河心。渔网在铅坠的重力下迅速下沉,高志广轻轻抖一下网纲,网里面翻起几个小花。他慢慢往外拉,越往外翻腾得越历害。把网拉到河边,一条一尺多长的黑鱼,两条多半尺长的鲤鱼在网兜里面挣扎。半晌下来,高志广撒了大大小小十多条鱼,看看渔蒌差不多有半蒌,想着三叔也该回来了,高志广决定收工了。

  高志广回到家的时候,三叔和秋莲已经到家了,秋莲正在吃地瓜干,一大碗三下五下就扒拉下去了。

  高志广把渔网和渔蒌放下,走向前,轻轻说了句:“来了。”秋莲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弯腰驼背、浑身泥点的高志广,心里还是凉了大半。

  四、秋莲的大儿子在赵王河里淹死了

  秋莲生大儿子的时候,做为娘家人的聋子爷爷提着个小篮,送来十二个鸡蛋,半路上碰烂两个,给老头煮两个,还有八个,秋莲坐月子吃。后来再生孩子的时候,连送十二个鸡蛋的聋子爷爷也去世了。

  由于离赵王河近,高庄的大人小孩都会游泳,说是游泳,其实大多是狗刨,根本说不上什么姿势,只是不沉底就行了。也有会鸭的凫的,鸭的凫甚至可以上升到仰泳的高度,会这个的,可以算做游泳高手了,在水里泡半天也不会下沉。每当从地里干活回来,或者饭后,就会有许多男人下到河里洗一阵子。这个时候,水里就热闹起来,有游泳的,有洗澡的,也有混水摸鱼的,反正是男人和大男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候。

  大人都喜欢下河,但是,却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下水,怕有什么闪失。出于对水的天然亲近,小孩子们没有不喜欢玩水的,他们只能在在大人的带领下去洗一洗,慢慢的,小孩长成大人,也差不多都学会游水了。

  转眼间,秋莲的大儿子高俊已经12岁了,这一年,夏天特别热。高俊是个懂事的孩子,他有时间就帮父母干点活。他特别喜欢割草,干这个活可以到处跑着玩,又不太累。

  这一天,高俊和邻居高鹏一起吃完午饭相约去割草,一人背个粪箕子,蹦蹦跳跳的下地了。两个小孩先到玉米地里割草,一会就把粪箕子装满了,这个时候回家还太早,他们就去赵王河边玩。到了河边,高俊说:“俺娘说了,不能下水。”高鹏说他娘也是这样说的。而实际上,在小孩子们里面,他们两个是水性比较好的那一种。

  天热得象下火,一丝风也没有。两个小伙伴躺在河边的树荫下,听知了不厌其烦的嘶叫着,偶尔有在河里呆腻了的小鸟飞到树上,碰到几片差不多烤焦了的树叶,一阵沙沙声。他们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满头大汗。高鹏说:“你说,怎么样才能让大人看不出来我们下水了呢?”高俊说:“我也不知道,不过,要是在河边上,不把头发弄湿,也许看不出来吧。”高鹏说:“我们要是下水了,回到家,家里人在胳膊上一划,就会有白印的。”高俊说:“弄点泥糊上不就完了。”高鹏又说:“我们只到河边洗一洗,回到家谁也不许说下水的事。”高俊伸出手指:“拉勾。”“好,拉勾。”

  两个人看周围没有人,把裤头一脱,疯一样冲进水里。他们两个互相戏了一会水,渐渐的也就忘了不湿头发的事了。他们两个比看谁潜水潜得深,潜得远。等高鹏憋不住了,从水里探出头来,看到高俊还没有出来,他吸了一口气,又潜了下去。等高鹏再一次憋不住了,从水里伸出头来,还是看不到高俊的影子。这下高鹏慌神了,用力喊着:“高俊,高俊,快出来,不玩了,算你赢了。”无论他怎么喊,高俊也没出来。高鹏吓坏了,穿上裤头到河岸上去喊人,河岸上一个人也没有,他跑到村子里大喊大叫,说高俊掉河里了。村里人陆陆续续跑到河边,几个水性好的下到河里,在一个深秃井子里,有人摸到两只脚,等拉出来的时候,高俊满头满脸都是污泥,身上缠满了杂草,早已经气绝身亡了。

  五、秋莲快要疯了

  秋莲跌跌撞撞跑到河边,看到横卧在河边的儿子,嗷的一声就晕了过去。

  秋莲醒过来的时候,两眼迷离,嘴里喊着:“小俊,小俊……。”过一会,口吐白沫又晕过去了。

  大家把高俊停到树荫下,把秋莲拉回家。高鹏家的人在秋莲家跪了一院子,高鹏的爹更是把头磕得嘭嘭响。一边磕头,一边抽打自己的脸,责骂自己没用,没管好儿子。秋莲看到他们,一下子从屋里冲出来,撕扯着高鹏的爹,让他赔自己的儿子。高鹏的爹任由她打,任由他撕,一动也不动。高志广一直在屋里抽旱烟,秋莲闹得累了,高志广走出来,把高鹏的爹拉起来,把几个老年人叫一块,商量一下后事。

  儿子死了,高志广的悲伤埋在心里,从关系上来说,和高鹏家也不算远,往上数不几辈,都伙着一个老爷爷。高志广猛抽几口烟,呛得流出了泪。他平稳一下情绪,对大伙说:“今天这个事,对我们家来说,天都要塌了。但是,事情发生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也不想讹高鹏家,还是抓紧时间把后事办了吧。”高俊的堂爷爷,也是高庄的家族长,一看高志广有这个态度,马上接过话茬说:“这个事出了,我们大家都很难过,但总也要有个了,天又这么热,孩子不能总停在外面。按规矩,没成人的孩子死后不能进祖坟,我们在河边给他选个好地,棺材由高鹏家出,要最好的,马上去张集订一付,抓紧时间让孩子入土为安。”大家对这个说法都认可,分头去忙活了,月亮升到一树高的时候,埋葬高俊的人回到村里,惊得满村的狗叫声四起。

  高俊埋掉了,秋莲却一直不能接受儿子被淹死的现实。她在村里天天喊高俊,喊高俊回家吃饭,喊高俊回家睡觉。走在路上,看到前面象高俊大小的孩子,跑上去拉着就喊:“儿子,小俊俊,你去哪里了?”吓得孩子撒腿就跑。

  秋莲喊累了,常常去高鹏家,高鹏的家和秋莲家隔一个胡同,三间土坯房,院墙只有半人多高,连个外门都没有。秋莲到他家躺在那里就不走了,高鹏家的人大多时候喊高志广来把她弄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莲却迷了一样,天天闹。高鹏一家东借西凑,加高了院墙,装上了大门,终于可以把秋莲挡在门外了。

  秋莲却是执着的,门关着砸门,门锁着砸锁,有时还会往门上抹粪便,因为她认准了她儿子是被高鹏害死的。

  转眼间入了腊月,家家都在忙着过年。秋莲眼里除了儿子还是儿子。大年三十晚上,秋莲在高鹏家门口烧了一大堆纸钱。风一吹,还没有烧完的纸灰吹到了胡同里的柴禾垛上,风趁着火势,一会把高鹏家的厨房点着了。全村的人都赶来扑火,把火扑灭,天也亮了,许多人干脆不睡了,年轻人要到各家各户去磕头拜年了。高鹏一家却生活在恐惧当中,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还没有过正月十五,秋莲再来到高鹏家时,他家的院子已经空了。高鹏一家实再忍不下去,到东北投奔高鹏的大爷去了。

  把高鹏一家逼走后,秋莲仍然天天到他家门口去,好象那里能找到他儿子。

  二月二这一天,秋莲又来了。本来天气还很冷,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秋莲到高鹏家是风雨无阻的,下着雨也去,被淋得浑身湿透也没感觉。天黑半夜了,秋莲还没有回去,而龙抬头的一声响雷却在这时候炸响了。没有一点前兆,唰的一个闪电划过夜空,接着轰隆隆一声在头上炸响,把秋莲吓得当时就瘫到那里了。秋莲披散着头发,浑身泥水,被拉到家里,就开始说起胡话:“高鹏你别走,我们是好伙计,我不是你害死的。高鹏你别走,我们是好伙计,我不是你害死的。”一遍又一遍。高志广吓坏了,赶紧去找二他娘。

  二他娘是高庄村的外来户,早些年流浪到这里的时候,带着个小男孩。据她说是和男人生气,从家里跑出来的。人们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只听她说她带的这个小男孩在家排行老二,大家都叫她二他娘。二他娘懂些神术,谁家小孩受了惊吓,或者谁家进了鬼魂,找她去驱一下,差不多都能手到擒来,很少有失手的时候,所以她成了高庄村的神人。

  二他娘来到高志广家,刚进门,就警觉的四处张望:“呀呀呀,这是个小历鬼,可不得了。”她来到屋里,让高志广赶紧烧上香,口里念念有词。好一阵子,她也进入了状态,做撕打争斗状。猛然间,她清醒了过来。对高志广说:“这是你儿子附体了,他在那边没屋子住,也没有轿子坐,你们赶紧给他扎个屋子,扎付轿子,还要送一对支使妮、支使小,以后他就不会再来闹事了。”

  高志广找来高鹏三叔,把这个情况一说,他三叔说:“他们全家都被逼走了,你们还不放过他,今天既然这样说了,我们也不能让孩子在那边吃屈,他需要什么,我们就给他送。只要你们不再找鹏鹏家的事,要什么都行,这些东西我们在家的几个堂兄弟帮他家出一下。”

  第二天,秋莲和高志广给儿子扎了个屋子,扎了付轿子,还送了一对支使妮、支使小,在高俊的小坟前,一把火烧掉了。当然,钱是高鹏的叔叔大爷们出的。慢慢的,秋莲清醒过来。在家睡了几天,起来后,象换了个人,把家里内外仔细打扫一遍,再也不到高鹏家去了。

  日子还是要过,高庄慢慢就忘记了曾有过一个叫高俊的小孩。

  六、秋莲的男人得食道癌死了

  秋莲家属于高庄六队,这个队在生产上搞得比较好,在全公社都是数得着的。队长高志道精明,有头脑。在别的村队闹革命、贴大字报开批斗会的时候,他却琢磨着怎么样搞点副业。

  六队里有一个大院子,是村里最大的地主高二炮家的,高二炮被打倒后,院子就充了公。队里就在这个大院子里养牲口,全队的十二头牛,三头驴,两匹马都养在这个院子里。养牲口的是高志田,是高志道的堂兄弟,也是高志广的堂兄弟,他们三个伙一个老爷爷。

  养牲口的院子被大家叫做牛屋院,这里是大家晚饭后聚集的地方。吃过晚饭,男人一推碗就往牛屋院里跑。特别是冬天,这里有队里的柴禾可以烤火,还有点旱烟可以抽,抽完了队里买。在这里大家天南地北的吹,云里雾里的侃,队里的许多大事也是这时候商量下来的。

  这一天,大家闲侃一阵后,高志道留下几个管事的,对大家说:“我前几天到外面几个村上看了看,我们周围还没有香油坊,我觉得我们可以办一个。”有人问芝麻去哪里买,香油磨去哪里买,还有就是谁会磨香油,香油坊安哪里?这些都是问题。高志道说:“这些都不是问题,张集有个贩卖芝麻的,可以去他那里买芝麻。前杨庄有个会锻磨的,可以让他帮着建个小磨。志广哥虽然腰不太直,但他家有个远房亲戚是开油坊的,也懂一点,可以让他磨。我们牛屋院还有两间闲屋子,可以腾出来开油坊。”事情就这样定下了。虽然有些人能看出来,这是在照顾高志广,但高志道说得条条在理,也就没人再说什么,香油坊几天后就开业了。

  高庄其他几个队的社员日子依然过得紧巴巴的,六队却富裕了好多。到了年底,一家分了十斤肉,一人十斤白面、五斤豆腐。最重要的是,每个人分了一斤香油,这样的情景,地主高二炮家以前都没有过。

  那时候还不兴计划生育,只要能生,尽管生。大儿子死了,可是还有两个女儿,接着再生,是一个儿子,这次为了能让儿子成人,随着女儿叫,起名三妮。生了三妮后,又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起名二福。起名二福寄托着他们良好的愿望,可现实是,二福生下来就有点斜视,这样,二福还有一个名,叫二瞎子。三妮是二福的哥哥,老二大还是老三大,在村子里成了另一个话题。

  由于高志广磨香油,这样的话,秋莲就能经常用香油泼个鸡蛋水喝。苦日子里能经常有香油滋润着,也不能说不舒服。可是,有几天,高志广总说队里的打面机磨头是不是该铣了,磨出的面怎么这么粗。秋莲没当回事,一风吹的地瓜面糊糊不是挺可口的吗,吃饱了撑的,还挑上食了。高志广这样埋怨了一阵,后来就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再后来干脆就咽不下东西去了。去医院一查,已经是食道癌晚期。

  高志广出殡的时候,哭丧棒砍了一大抱,除了高志广的两儿两女,还有他兄弟、堂兄弟的孩子,披麻戴孝的跟了一大帮。小二福还在大人的怀抱里,不知道这么多人来他家做什么。

  七、秋莲儿女的婚事

  才刚四十来岁,秋莲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脸色焦黄,目光呆滞,神情恍惚。在街上,大家看到她,都躲着走。

  高志广的死,对秋莲打击更残酷,大儿子死的时候,她可以去高鹏家闹,可以找一个发泄的地方,而高志广的死,她只能怨命运的不公。她开始怨老天爷,怎么对她这样刻薄,怎么什么事都让她摊上了。

  秋莲开始和二他娘走得近了,有事没事都去她家里玩,看她烧香磕头,看她祁求神灵保佑,看她帮人破灾破难。慢慢的,秋莲也开始烧香敬神了。初一十五都要烧香,给老天爷烧,给关二爷烧,给财神爷烧,给菩萨奶奶烧,反正是神她都敬,是神都上香。

  高志广死了,家里象天塌下来一样,这次是真的塌了天。仅有的一个壮劳力没有了,生活来源受到了直接威胁。一个女人带着大大小小四个孩子,秋莲开始重新面对生活的时候,才体会到一个男人在家庭中有多么重要。虽然高志广的堂兄弟是队长,对秋莲一家的生活有所照顾,但是,日子毕竟还要自己过。

  高庄一个村子只有两眼井,东头一眼,西头一眼,秋莲家离东头那一眼稍近一些,但也有近半里路,洗衣做饭都要到井里去挑水。水桶都是木桶,湿重的木桶,盛满水有大几十斤重,压在秋莲瘦弱的肩膀上,象一根火柴棒挑着两个秤砣,走起来摇摇晃晃,让人担心一不注意就会压折。她每天要早晚挑两次,每一次走在街上,都让人看着揪心。特别是冬天,井沿上别人提水时撒的水一上冻,地面溜滑,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滑倒,严重的会一下滑到井里。每到这个时候,秋莲就不敢到井边上去,只好远远的等着,看到有来打水的青壮年,让他们帮着把水从井里打出来。乡亲们都知道秋莲的处境,也都愿意帮她一把,所以在打水这件事上,秋莲没有做太大的难。

  高志广死后第一年麦稍黄的时候,高志道来到秋莲家,对秋莲说:“嫂子,虽然志广哥走了,可是,以后日子还长着呢,眼看要麦收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难处,给我说说,我找爷们商量一下,能帮你就帮一下,我们不能看着你们娘几个不管的。”秋莲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谢谢兄弟帮忙,你哥这一走,我真是慌神了,不知道怎么干了,还请老少爷们多帮忙。”高志道找了两个侄子辈,帮秋莲家把地排车修理好,到集上给他们捎来几把镰刀,两根绳子,一把木叉,基本上把农具置办齐了。后来又找几个人,帮着他们把打麦场轧好,就等着收麦了。

  看着别人都开镰了,各家都往家拉麦子,秋莲坐不住了。她也知道麦收要抓紧,时间不等人,各人都有麦子,人家就是来帮忙也要先把自己家的收好,所以还是自己去收吧。早早的,她把孩了们都喊起来,做点饭,吃完就下地了。她们先到最近的一块,这一块有一亩二分地,到了地头上,她给孩子们一人一张镰,让他们学着割。等她把一耧麦子割到地头上,孩子们才刚割几步,但多少总比她一个人快一些。到了中午,在麦田里,一股股热浪袭来,由于表芒扎在胳膊上就是一条血印,所以天再热,割麦子时还要穿上长袖的褂子。衣服里面热,外面也热,汗水只能顺着脸往外淌,每个人都抹得灰头土脸,加上太阳毒辣,每个人都象变了形。这一亩多麦子他们差不多割了一整天,秋莲和孩子们手上都磨起了血泡。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去拉麦子。装车是个技术活,要麦头朝里,麦茬朝外,一层压一层,压着茬往上放,下面直接用手抱着往车上装,等够不着了,就要用木叉往上搭。下面的人用木叉往上搭,车子上还要站个人,把下面搭上来的麦子一点点铺排好。用木叉往上搭麦子,要有足够的力气,站在车上的,要有足够的技术,不然装完后整车麦子就会倒下来。他们的分工是,大女儿架车把,三妮站车上,秋莲往上搭。

  装满后,秋莲拉着车子,其他几个人拉偏套。他们拉起来刚走几步,还没走出地头,车子就倒了。连着装了三次,都没有拉出这块的。秋莲急得坐在一边哭了起来,几个孩子也不知所措。

  三妮跑去找高志道。高志道放下手里的活,来到他们地里,看了看,说:“车子倒是因为装得不齐整,绳子系得也不紧。”他帮着他们重新装了一遍,又帮着他们拉到地头上。对秋莲说:“嫂子,这个活也不用急,今年天气不错,近几天也不会变天,我把家里忙差不多就过来帮你们,你先领他几个慢慢干,很快就能收完的。”

  这个麦季,秋莲变得坚强了,孩子们也都成熟了,手上的血泡变成了老茧。

  慢慢的三妮、二福都长大些了,两个女儿也到了找婆家的年龄。秋莲经常偷偷的哭,哭自己不能给女儿更多的嫁妆,哭自己不能给儿子翻盖好一点的屋子。

  令人庆幸的是,女子是不愁嫁的,再穷的人家,女孩子也能嫁得出去。当两个女儿到了成家的年纪,东西两庄上来提亲的也不少,秋莲不敢大挑,看着小伙子怪老实,能过日子就行。于是,张集一个,杨庄一个,各四床被子,把两个女儿送走了。

  眼看着,三妮也到娶媳妇的年龄了。给一个儿子娶媳妇要比嫁出去两个闺女难得太多了。秋莲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遇到人总是说:“谁要是给俺三妮说个媳妇,我给他磕头都行。”也许是三妮的造化,赵王河南周楼有一个小闺女也是早年死了爹,家里穷得很,一直也没找到婆家,经亲戚里道的一说,竟成了。但那小闺女家带来的仅有两床被子,秋莲又求爷爷、告奶奶,给三妮凑了四床被子,在一间四面透风的破房子里,三妮成家了。

  八、赵王河上建了个水库

  高庄村原名叫高桥,据传在赵王河上远近几十里就这么一坐桥。高庄村老祖先自明朝从山西老鸹窝迁过来,定居这里,当时只有兄弟二人,看到这里人烟稀少,田地肥沃,便在这里安了家。当时河水还很大,只是在高庄西边拐了个弯,一家姓洪的在那里安了家,现在叫洪湾。河水拐个弯后,到这里水流明显舒缓了,为了到河对岸去方便,高家后来的几辈祖先在这里修了一坐桥,这个村子也就叫高桥了。后来,桥老是冲断,高家又打造了一条小船,来回的摆渡,以解决来往的交通问题。

  高家人丁兴旺,人口越来越多,慢慢的,就把村名叫做高庄了,到高志广这一代已经是第20代。六十年代的时候,大搞水利建设,在老桥的原址上修了一个拦河坝,上面可以当桥,下面可以拦水,终于彻底解决了人们过河的问题。

  20世纪80年代末,县里要建电厂,设计人员看中了赵王河,拦河坝以东排放粉煤灰,以西修一个给电厂供水的水库。大凡建火电厂,必须有的几个条件之一就是附近一定要有一定规模的河道,因为电厂一天一天烧煤排放的粉煤灰一定要有地方排放,同时,还要有充足的水源。

  放粉煤灰那一边好处理,把里面的芦苇割掉就行了,就是不割,电厂投产后,粉煤灰一来,自然死掉。至于水库这一边,就要费点力气了,虽然是老河道,毕竟年久失修,深浅不一。于是电厂施工人员拉来了大型施工设备,准备大干一场。

  在赵王河南岸,有个叫河南王的村子,村边一棵大白杨树,枝繁叶茂,高耸入云。树下面有一个白玉奶奶庙,还愿请愿的人们在树干上挂满了红绸子,庙里面摆满了供品。所谓的庙,最初的时候,也就是用几块砖垒起的一个小棚子,里面仅能容下一个神龛,人们只能在庙前面烧香磕头。这坐庙是给白玉奶奶盖的,白玉奶奶是奔着这棵树来的。谁也不知道这棵树有多大年纪了,只是一辈传一辈说这棵树很神奇,说白玉奶奶很灵验。

  张集有一家,六代单传,到第七代的时候,生了七个闺女,却没有生出一个带把的。老张急得到处看病,到处求医,就是不管用,生出的都是闺女。到了五十岁上,快要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有天去赶集,他听人说,白玉奶奶庙很灵验,差不多有求必应,很多人到那里求子,都如愿以偿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老张领着他老婆子,一起来到庙前。他们虔诚的跪下来,摆上供,烧上香。老张动情的给白玉奶奶讲述他家的情况,他说:“白玉奶奶呀,我们家传到我这里,已经单传六代了,如果我这一代生不出儿子来,我们老张家这条线就断了,几百年的血脉,几百年的香火就断了。我就是死了,也没脸见列祖列宗。求神仙奶奶给我送个儿子吧,等我们生了儿子,我一定给你摆大供,唱大戏。”说完,他们长跪不起,生怕白玉奶奶不答应。

  不久,老张的老婆怀孕了,经过十月怀胎,真的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据好事者说,神仙奶奶后来托人捎来话说:“这正是为了考验他,要他经过七七四十九难,才能有儿子。要让他们多行善,多积德。”这事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神,后来,有许多灵验的或者不灵验的事都发生在这棵大树下,于是,这棵树就成了神树。经过几次扩建,庙越建越大,后来差不多有正常的一间屋子大小,烧香的人可以到庙里面去,香火越来越旺。

  按规划,这坐庙和这棵树在水库中间,必须把庙推倒,把树伐掉。项目指挥部找到村里,问这棵树是谁家的,想给他们点补偿让他们把树处理掉。问遍村子,也没人承认,这个补偿谁也不敢要。当然,任何人也不敢去拆庙,也没人敢伐树。施工队便从外地找来一台推土机,想把树推倒。推土机轰隆隆开到大树下,驾驶员对着树根铲去,只听得蹦的一声,推土机的履带断了,上面一颗镙丝钉弹了出来,不偏不斜,正中架驶员脑门,驾驶员立时从驾驶室里栽了下来,在场的人看到这情况,都吓傻了。那驾驶员没等送到医院,就断气了。

  那台推土机在大树下一停就是一个多月,再也没有人敢动大树的主意。可是,电厂工期逼得紧,一级一级压下来,施工人员也没办法,还要硬着头皮干下去。没等来到大树前,施工人员的手脚都软了,谁也不敢动。后来,经高人指点,他们找到高庄村和河南王村几个经常去庙里烧香、磕头的人员一合计,推举几个胆大的,去和白玉奶奶商量一下,这是国家大事,看能不能先请她暂避一时,然后选一个好地方,给她重修庙宇。后来好象白玉奶奶同意了,她也不想让那些好人为难。于是工程继续进行。伐树那一天,秋莲也来了,他们在庙里焚了许多香,烧了好多纸钱,说是给白玉奶奶的安家费。在大树轰然倒地的那一刻,成千上万的鸟儿从树上飞出去,遮天蔽日,人们说那是白玉奶奶带着她的魂飞走了,秋莲看到高俊和高志广也飞走了。

  人们在赵王河底挖呀,掘呀,河底挖深了十多米,然后摊平、压实,在河底和河岸上又铺上水泥板,一坐水库修成了,后来从黄河引来了水。水库里放了水,怕周围的村民到水库去捕鱼、游泳,电厂在水库边上垒了一圈高高的围墙,还派了专人看管。

  拦河坝东边就成了煤渣池,电厂一投产,顺着半米粗细的大铁筒子,粉煤灰汩汩的被冲进了赵王河道。粉煤灰瞬间压倒了青青的芦苇,吞噬了河里的鱼虾,填平了大大小小的秃井子,一点点把青澈碧绿的赵王河吞掉了。

  九、水库成了高庄男人们游水的好去处

  曾经著名的赵王河,在高庄村的拦河坝这里,被硬生生的断为两截。一边的水库从高空看就象一滴眼泪,而另一边则是一块脏兮兮的裹脚布,再也洗不干净的裹脚布 。

  慢慢的,秋莲再也分辨不出儿子是从哪里掉进去的了。

  转眼间二福也长到十八九岁的样子,二福是个懂事的孩子,很听话。但小朋友很少叫他二福,由于眼睛不好使,大多时候,他们叫他二瞎的。

  秋莲开始为二福的婚事上心了,虽然还不到二十岁,但在农村,这么大年纪的孩子,好多都定婚了。秋莲知道自己的处境,也知道二福的情况,但不管怎么样,总也要给他找个媳妇,让他成个家。秋莲又开始求人给他二福说个媳妇。

  电厂的水库就在村前头,村里的许多大人小孩每到夏天都去水库里游泳。外面有围墙,就翻墙而过,后来嫌每次翻墙太麻烦,就在墙上扒开个洞,进出的方便。看水库的过来管的时候,他们振振有词的说:“你这水库就是占我们家的地,在我们地里游游水还不行吗。”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看水库的知道这些人都不好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搞破坏,也就不怎么管了。当然,上面也有要求,于是那墙上的洞,扒开了堵上,堵上再扒开,谁也不嫌麻烦。

  去电厂水库游泳的都是好水性子,因为那水库实在太深了,下去就没影,最深处有一二十米深。但是,再好的水性,也不能一直在水里泡着。下去了再出来时是很麻烦的事,那些水泥板经水一泡,上面都是绿藓,非常滑,根本上不来。后来他们发现,在水库里每隔不远处都有一条黑色的沥青道,这是为了解决水泥板的热胀冷缩问题,中间留的一个间隙,可是,又怕有水渗进去,就在这间隙上铺上沥青。无论水怎么泡,沥青都不沾绿藓,人踩在上面,一点也不打滑。所以他们下去,上来,都是顺着沥青道,就是游完后,穿上衣服,想再去洗洗手,也要踩着沥青道,不然,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去那里游过泳的大人小孩子都知道这个事,这不是秘密。

  在水库里游泳是很惬意的事,因为这个水是从黄河里过来的,并且在来这里以前,先在黄河边的一个水库里经过沉淀、消毒,到这个水库的时候,已经非常干净。

  每到夏天,高庄的孩子们都会三五人相约,一起去水库里游泳。由于挨着赵王河,高庄不会游泳的孩子并不多,他们都是从小在水里泡大的,大多都会游,当然,学的时候肯定要喝几口水,不然怎么能会有游渔戏水的乐趣呢。

  水库东西长约三公里,南北长一公里,经常有逞能的孩子互相打赌,要从北头游到南头,于是,几个胆大的就一起游。一个人是不敢的,因为不到一年的功夫,里面的水草就长得很旺。还有一个原因,由于是在墙里面很少有女人来,他们全是裸游,都脱得光溜溜的,万一被大鱼咬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小心点为好。几个人扑腾腾从北头游到南头,水性稍差一点的,走到岸上,跑回北头来,而水性好的,不登岸,接着游回来。能游一个来回的,都被大家羡慕得不得了。还有一些更优秀的,刚要举着自己的衣服,从这头游到那头,衣服不能沾一点水,当然,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是那极少有的几个人。

  水库不仅是个游泳的好去处,也是个钓鱼的好场所,简直是个天然钓鱼场。水库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次水,往电厂里供水是一直不断的,而往里补水却是十多天补一次。每次来水的时候,在水库进水口,好多鱼通过供水管道冲进来。不知道在黑暗的管道里面呆了多长时间,刚从里面来到一个开阔的水域里,鱼儿们都很欢,也特别肯吃食,鱼钩上面挂什么都能钓到鱼。高庄村一直有捕鱼的传统,看到鱼他们就手痒痒,以前是用网,现在能用到网的地方很少了,而这里有了一个能钓鱼的地方,多多少少也能让老少爷们满足一下子。于是,来水的时候,进水口那里总是很热闹。有钓鱼的,有看钓鱼的,每有一条大鱼钓上来,总能引起大家的欢呼,那欢呼声传得好远,在水库外面多远的地方都能听到。

  二福是个听话的孩子,由于自身的缺陷,他很有一种自卑感。在人前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不敢大声说话,也不入群,几乎没有什么朋友。由于高俊是淹死的,二福受的这方面的教育更严格,他从不去水库游泳,甚至,他连小水沟都没有下过,他是个彻底不会游泳的孩子,这在高庄是个例外,可是,在墙外,他能听得到水库里的欢呼声,叫好声,他却从来没有进去过。

  十、秋莲的小儿子在水库里淹死了

  二福已经快二十岁了,在地里也成了一把好手,农活也是样样在行的。人们经常看他卷起裤腿、挽起袖子,大汗淋漓的在地里干活。

  高志道原来是队长,分队后自己种点花卉,日子过得很滋润,眼看着孩子们都一个个长大了,他开始盖第三处院子,盖完这处院子,三个儿子就都有了自己的房子,以后就再也不用为房子发愁了。在分队的时候,他做主,凡是家里有男孩的,一人划分一处宅子,每处33厘,不大不小。不管儿子多的,还是少的,甚至是没有儿子的,没有一个人反对这个计划,于是,是男孩都有了自己的宅子,包括三妮和当时才有几岁的二福都有。至于在宅子上盖什么样的院子,那是各自爹娘的本事了。

  高志道的孩子都大了,大儿子高明已经二十岁,小三也十六了,这房子能不抓紧盖吗。在工地上忙了一天,吃完晚饭高明对高志道说:“爹,干一天活了,我们去水库洗洗吧。”高志道说:“天这么晚了,在家洗洗算了。”高明说:“没事的,爹,我和弟弟、堂弟,我们好几个呢,再说今天月亮又这么好。”高志道说:“那快去快回,不要到里面游。”

  高明领着两个弟弟和堂弟,一行四人,从最近刚扒开的一个墙洞子钻到水库里。他们到了水库边上,隐隐约约看到水边上有点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到是一双拖鞋和一件衣服。他们朝四周喊了喊,也没有人,几个人的头发立时乍了起来,头皮发紧,四肢发麻,腿脚也不听使唤了。三个小点的孩子都问高明,怎么办,高明静了静,想了想,说:“要是周围没有人,那就是掉进去了,我们还是别洗了,回去问问吧。”他们差不多屁滚尿流的跑回村子,对高志道一说,高志道说快去村里大喇叭上喊喊,看谁家小孩现在还没有回家。

  一会儿,村里的大喇叭喊了起来:“各位村民注意了,看看谁家小孩没在家,水库里发现有一双拖鞋和一件衣服。”接着喊了好几遍。村子里乱了起来,各人找各人家的孩子。最后,秋莲的哭声打破了乡村夜的宁静。在大家的搀扶下,她来到水库边,认出那就是二福的拖鞋和裤头。她挣脱别人的搀扶,想要跳到水里去。她一边往水里跑,一边喊:“我不能活了,我再也不能活了。”几个村民死死的抱住了她。

  水性好的人下去摸,有人回村里打110。不大会,警察来了,武警也来了。他们驾起橡皮艇,撒开大网,拉来拉去,拉了半夜也没拉到。大家都希望能出现奇迹,希望二福能站到大家面前,哪怕大家被吓半死,忙活半夜也可以。但是,善良的愿望终于没有实现。第二天中午,二福才被捞出来,直挺挺的,一只手向后伸着,满脸的惊恐。

  大家以为,二福下午干完活,浑身是汗,他看四周没人,便自己溜进水库,想在水边潦点水洗一洗。可是,他没来过水库,不知道在哪里洗,当他的手刚一沾到水,脚下一滑一下就滑了下去,再一喊,当场就呛死了。可是呛死了肚子里应该没有水,很快就会漂起来,怎么捞那么长时间没捞出来呢,应该又是被杂草缠住了。这只是大家的猜测。

  二福死的时候二十岁,虽然在法律上是成年人了,但是,由于没有结婚,依然不能进祖坟。大家商量把二福埋哪里的时候,秋莲一下一下的往墙上撞头,她不知道这个事该恨谁、怨谁、骂谁?她只是把自己的头往墙上撞,想一下撞死拉倒。她想不通,她大儿子会游泳,淹死了,小儿子不会游泳,怎么也能淹死呢?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多少罪孽要赎?

  经商议,大家决定将二福葬到高俊旁边。

  十一、高庄的风水遭到破坏

  有一段时间,秋莲疯了。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是烧香磕头,对着天磕,对着地磕,也对着来看他的人磕。

  秋莲重新开始生活的时候,什么营生也不干了,专卖纸钱和香烛。她想通过敬神来减轻自己的罪孽,她想靠神找回自己的幸福生活。她不信外来的神,只相信老天爷领的那一班。她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样的不测在等着她。她不知道自己的虔诚能不能换来有生之年的平安。

  嫁出去的两个女儿很少回来看她,三妮夫妇是她唯一的依靠。但是,三妮结婚后就和秋莲分家了,各过各的,秋莲经常陷在无尽的孤单之中。

  三妮夫妇一直浑浑噩噩的,生活没有一点头绪,别人都出去打工挣钱的时候,他们两口子却整天在地里打转转,日子过得清冷惨淡。前些年地里还能种些牡丹、芍药等经济作物,多少能有几个小钱。但随着赵王河里粉煤灰越来越多,河里的水位越来越高,河边的地开始盐碱化,原先肥沃的田地里不断冒出白碱花。牡丹、芍药一片一片的死掉,地里再也长不出钱来。有些实力的开始去别处租地接着种牡丹、芍药,而三妮夫妇却连地租都付不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生活来源一点点枯竭。

  当日子实在浑不下去了,三妮老婆回娘家学会了打烧饼,后来到一个饭店里干面点,三妮也开始出去打个零工,干点泥水活,生活勉强得以维系,但是,却存不下钱来。房子一直没有能力翻盖,土墙的小院子里是高志广盖的三间小屋,秋莲住一间,三妮夫妇住两间。三妮生了孩子,只能借住别人家。

  每年春天,都要找人揭瓦揭瓦,不然就挺不过雨季。

  这一年,清明刚过,一场暴雨不期而至,哗啦啦下了一夜,秋莲家的房子可惨了,三间屋子没有一间不漏的,大桶小盆都拿出来,还不够用。秋莲在屋子里东躲西闪,还是被淋了个湿透。

  秋莲过得很清苦,看她的生活条件,应该够着低保了,但到大队里一问,人家说她不符合条件,有儿、有女,还有劳动能力,申请什么低保呀。

  电厂的水煤灰把拦河坝以东的赵王河填满了,粉煤灰已经填到赵王河以东几十里,或者更远。

  后来,京九铁路从水库前面通过,穿过高庄村,一直往东北而去。再后来,一条高速公路又从村子后面穿过,高庄村被紧紧的捆在中间。

  高志道是高庄六队的队长,虽然分队了,但他仍然能得到大家的尊重。在他60岁那一年,九月十一早上,高志道起来到门口去刷牙,刷完站起来,刚走两步,却一下摔倒了,他喊了在家的三儿了,三儿子把他搀到屋里。过了一会,他说话有点口齿不清了,去卫生室喊来医生,医生看了一下情况,说赶快送大医院吧。家里人赶紧给高志道在城里工作的大儿子打电话。

  那天是个大雾天,大儿子打市立医院电话喊救护车,救护车一听在农村,就不愿意出车。他只好喊就近小医院的救护车,小医院里说高庄南地铁路下面的涵洞太低,救护车过不去。高志道的大儿子说:“你们在涵洞那里等着,我们把病人拉过去。”说这些的时候,他已经坐单位的小车赶到家了。到家的时候,高志道已经神志不清了。几个人找个地排车把他拉到涵洞那里,救护车也过来了。当他们把高志道拉到就近的小医院,他已经没有了呼吸。早上还好好的,半晌午的时候,高志道就走了。

  高志道一家呼天抢地,但是却无法阻止他去往天国的脚步。高志道是个有威望的人,他去世后好多人都来吊唁。秋莲也来了,哭得很伤心。

  高志广的三弟出去好长时间,才抱回来一堆柳树枝,嘴里还埋怨着:“可要栽几棵柳树了,这几根柳枝我是跑了好远才找到的,要不是志道哥的事,我可不费这个功夫。”他虽然这样说着,还是很上心的收拾起来。他把树枝一个个打磨光滑,把剪好的白纸条精心的粘上去,一根根哭丧棒就制好了。当这样的哭丧棒发到孝子贤孙手里时,他们是心存感激的。

  高志道的弟弟问高志道的儿子,准备把高志道埋哪里。他儿子说当然要和爷爷埋一起。高志道的弟弟说:“你爷爷那个坟离火车道太近了,向已经很短了,要不找个风水先生看看,小杏林里怎么样。”他说:“听你安排吧。”

  他们几个人跟着风水先生先到高志道父亲的坟地上去看看。先生一走进坟地,说了一句:“这向被火车道截断了,也就是还有六十来步吧。”同去的几个人打了个冷颤,高志道刚好六十岁,而父亲的向口也是六十步。于是,他们到高志道家另一块地,也就是小杏林里,找到一个较长的向口,选下了地点。

  虽然火化推行了好多年,但高庄执行得并不好,他们还是信奉入土为安的古理。因为许多人觉得,人死了是有魂的,是有知觉的,如果烧掉了,肯定会很痛苦。高庄村有老人去世了,子女就赶紧找关系,想办法弄个火化证,或者证也不要,只要能不火化,把人埋掉就行。于是,打通关系的就在天黑后,把去世的人装在棺材里,抬出去埋到祖坟里,坟头还是那样大,纸幡依然随风飘。那些没打通关系,或者有其他情况的,则要办得更神秘,除了几个至亲,谁也不知道埋在什么地方,当然就不敢留坟头了。高庄村曾有一个人出车祸去世了,被乡里知道了,乡里派干部堵在胡同口,逼着去火化。家人在悲伤之余,研究了孙子兵法。就在乡镇干部的眼皮底下,死人消失了,到底不知道埋在了什么地方。等过三年的时候才知道,家人连夜把他埋到了县农场的一棵大树下。过了三年,迁回祖坟时,尸骨竟然完好无损。

  由于高庄都是一个高家,没有外姓,大家都很平活,谁家有人去世了,偷埋也就偷埋了,没有人举报。上面主抓这个事的也都本着民不告官不究的原则,能过去就过去了。这么多年来,高庄被火化的几乎没有。只有一个例个,有一段时间,火化政策实在紧得历害,乡里给村里下死任务,必须要火化一个。于是,已经死掉两三年的无儿无女的绝户三被扒出来充了任务数。

  高志道是有威望的人,他儿子托人想想办法,主管火化这事的对高志道也熟识,知道他的为人,对他很是尊重。对这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只要不太张扬就行了。

  第二天天快黑的时候,高志道出殡了。他也没跟着老辈入祖坟,却是因为祖坟的风水已经被破坏。

  高志道去世后三天,高庄一个女的也死了,才刚59岁。

  接下来几年里,高庄接连有十多个六十岁左右的人去世了,有的是心梗或者脑梗,象高志道那样的,有的是肝癌或者食道癌。出了这么多事,有人开始思考,开始查找原因。

  后来大家在村口立了一块石碑,上书:“泰山石敢当。”但是,依然有人早早的辞世了。

  十二、高庄通了自来水

  高庄原先全村只有两眼井,但那时候全村也就四五百口人。后来随着人口不断增长,也是随着人们生活条件的不断提高,两口井实在满足不了全村人的生活需要。

  在分队后的几年里,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打上了小压水井。打上一个小压水井其实很简单,打井队一般有两三个人,带几节钢管,给谁家打,谁家再找几个帮忙的。当时水层很浅,一般打到二十米左右就能出水了,然后把塑料管绪进去,安上井头,要不停的往外压水,说是洗井,差不多要压一天左右,水井里出来的水就变得清澈起来,就可以正常饮用了。

  高庄村压水井里的水刚开始是很好喝的。后来,粉煤灰把赵王河填满了,污水开始高过地面,地里开始碱化,水也不好喝了。再后来,在电厂南边,又建了几个化工厂,高庄东边原先的大洼里,建成了一个制药厂。人们不知不觉间发现井里打出来的水越来越不好喝,甚至已经不能喝。

  高庄只有东西一条街,一条一里多的长街把高庄分为南北两片。在水越来越不好喝的时候,还有人发现,路北的要比路南的好一些,特别是路北几家原先打得比较深的,水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喝。于是,路南的又开始到路北的人家里面挑水吃。只是,他们到路北挑一担水只是吃饭喝水用,而洗衣刷碗都是用自家压水井里的水。

  秋莲已经老了,再也挑不动两桶水。三妮有时也去路北挑水,但挑来的水都是放到他们屋里,秋莲只能自己从压水井里压又苦又涩的井水,自己喝。

  那些在城里工作的人,回到家一喝水就感觉很难喝,很快就会感觉到肚子里咕噜噜乱叫,然后就开始拉肚子。

  水虽然难喝,但也没办法,毕竟是一天也离不了。

  只到前几年,高庄村和军分区搞军民共建活动,又在老高县长老关系的协调下,军分区出资,给高庄村和另外两个村子打了一眼五百米的深水井。同时将送水管道铺到各家门口,每一家只负担一百元的费用,各家便通上了自来水。等自来水接过来,大家才知道以前喝的水有多么难喝。现在的水喝起来甜丝丝的,烧水的壶一点也不起水垢,熬的米饭粘乎的。

  高志田端起一杯清茶,忽然想起那几个一起长大的,已经早早过世的兄弟们,忽然有所感悟,感慨万千的想:“你们要是能活到现在该有多好,现在的水泡出来的茶那才叫好喝,你们没赶上好时候,其实,哥知道,你们不该走这么早的。”

  拦河坝东边的赵王河里,粉煤灰越积越多,吞噬的河道也越来越长。等冲粉煤灰的水渗出去,粉煤灰沉积下来,有几米厚。后来有人发现了这些也是宝贝,他们把这些东西拉走,压制建筑用的砌块,由于限制粘土实心砖,粉煤灰砌块的生意开始变得非常好,这些废渣竟然又发了一批人。

  很快,赵王河里的粉煤灰被挖完了,赵王河又被清了底,星星点点的,竟然又长出了一些芦苇。后来有好事者,在河道里扔了一些藕鞭,开春竟也长出了荷叶,开出了莲花,只是莲花很小、很瘦、很单薄。

  后来,高庄大队成了明星社区,秋莲虽然没办得了低保,但却领到了一月五十五元的农村养老保险。

  城里开发的力度越来越大,高庄离城区也就七八里路,城里开发开出百万富翁、千万富翁的事高庄的村民也有所耳闻。由于高庄紧挨着赵王河,在城里,赵王河已经被开发为风景区,并且一步步往东发展,很快就会到高庄,赵王河公园已经和电厂水库接上头,这里的开发也是早晚的事。并且眼见着,高庄西边已经有好几个村子整体搬迁了,现在高庄西边还有一个村,再往西,已经全部开发成商品房了。有些有眼光的,或者有点闲钱的,再或者有些门路的,在自己的宅子上建了又建,房子越建越高,越建越气派。有些人已经不能满足于自己的宅子,开始用离家远的地换村边上的地,换到手就盖上房子。高庄村快速膨胀起来。

  也有人说,高庄东南边是铁路,西南边是电厂的水库,后面有高速公路,开发起来不怎么容易。再说,高庄是个大庄,回迁压力也很大,不一定有人敢接这个摊子。那些想着靠开发发财的,也不一定能沾得了光,院子里都盖得满满的,一点阳光也见不到,对身体也不好。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三妮听来听去,也想翻盖一下房子,把院子建好些,万一将来开发,能多赔些。可是,却没有资金。后来,有人想找一处闲宅子,而三妮手上还有二福的一块宅基地,经人一撮合,三妮把二福的宅基地卖掉了,卖了五万元,他决定用这个钱翻盖一下老房子。

  秋莲骨子里是不想卖宅基地的,那毕竟是一处家业,这么多年,经历这么多事,都挺过来了,到卖房卖地这一步,实在是迈不出去。可是,早晚,这一切还都是三妮的,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如果真的把房子翻盖了,说不定,自己也能住得好一点。

  又一年的春节到了,在外面打拼的人陆续回来了,村子里开始热闹起来,每到这个时候,秋莲总是蒙着头大哭几场。

  高志广十七个堂兄弟中现在最大的属高志田了,他早早的把他们这一家,也就是上数五代的家谱挂到堂屋当门。

  大年初一,秋莲早早的来高志田家磕头,给列祖列宗磕。她盯着族谱上,那一行小字:“第二十世高讳志广之神位”,这是他男人的归宿。在同一行,稀稀疏疏的还有高志道和高志科的。虽然秋莲已经死了两个儿子,但是,在家谱第二十一世这一行,却没有他们的名字,也许他们没资格呆在这上面。

  鞭炮声还在继续。秋莲已经很老了,跪下再爬起来都很困难,恍惚中,高志广在向他招手:“秋莲,你也来吧,我们爷仨在这边等你呢。”她知道,在高志广的边上将来会有一行“第二十世高讳志广德配秋莲之神位。”但是,她不知道,三妮是不是舍得给她办一个火化证,让她全身而去,或者也许会变成一把灰,于无声无息中消散一空。(2013.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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